八十年代的鄉村盛夏,沒有風扇,更談不上空調。莊稼人的日子,牢牢拴在烈日蒸騰的稻田里。每到雜交水稻揚花時節,正午下田拉花粉,便是深深烙印在我少年時光里的勞作記憶,一段苦樂相融、久久無法釋懷的往事。
人工拉花粉,是當年水鄉稻田必不可少的農事。雜交水稻揚花期,有風便可借助氣流自然散粉;若是撞上無風的正午,空氣凝滯不動,花粉難以飄散,直接耽誤稻谷灌漿結實。人工輔助授粉便刻不容緩,還必須卡在正午十二點到兩點之間。只有這個時段,稻花完全舒展、花粉發育成熟,拉動繩索震顫稻穗,才能讓花粉均勻飛揚、順利授粉。
正午的田野,烈日漫天傾瀉,白光刺目,暑氣滾滾升騰。我和父親各攥麻繩一端,分立稻田兩頭。茂密稻禾隔斷視線,我們看不見彼此,只憑一根長繩相連,一趟又一趟,在滾燙的水田間往復勞作。
這份看上去簡單的農活,從頭至尾都是煎熬。 稻葉邊緣長滿細密鋸齒,鋒利堅韌。我們繃緊麻繩貼著稻穗緩步前行,繩索抖落花粉之際,禾葉來回抽打、剮蹭胳膊、脖頸與小腿,無處躲避。皮膚上很快拉出一道道紅痕,汗水滲進破損的皮肉,灼痛陣陣襲來。
鄉下孩子夏天大多光腳,被烈日烤透的田埂滾燙難踏,灼熱感順著足底往上竄。頭頂尋不到半點陰涼,肌膚曬得緊繃發燙。那時我身形單薄,力氣遠不及父親。他稍稍發力,緊繃的繩索猛地把我往水田拖拽,我數次踉蹌跌進稻田。淤泥濕滑,只能拼盡全力站穩,咬著牙跟上步伐。幾番往返下來,麻繩深深勒進掌心,留下暗紅印痕,四肢僵硬酸痛,疲憊層層裹住全身。
村里的田塊大約五十來米寬、兩百多米長,一趟往返,在我眼里烏悠悠長。一路上不敢有半分松懈,心里清楚這片稻田承載著一家人的收成,只能咽下滿身苦楚,默默堅持,替家中分擔生計。
滿身辛勞之中,亦藏著細碎歡喜。勞作間隙,我仰頭在樹梢搜尋知了;運氣好時,還能在田埂雜草間找到鳥蛋。這些樸素純粹的樂趣,足以沖淡大半疲憊。實在撐不住,便蹲在田邊,掬一捧渠水潑在臉上,突如其來的清涼,是盛夏最珍貴的饋贈。
只是田野既有山野清甜,也藏著揮之不去的惶恐。水溝里時常漂過螞蟥,一旦被叮咬,傷口久久難以止血,回想起來依舊渾身發麻;田壟草叢常有蛇出沒,最令人心悸的是四腳蛇,行動迅捷,猝不及防從眼前竄過,每每看得人心頭發緊。
歲月悠悠遠去,諸多畫面依舊清晰鮮活:稻田兩頭遙遙相連的麻繩、繩索勒壓掌心的酸澀、被父親拽進水田的狼狽,連綿不絕的蟬鳴、不期而至的野趣,還有烈日下本能的躲閃。這段獨屬于我的田間經歷,沉淀為成長的底色。那些與父親并肩,在正午稻田躬身勞作的盛夏,歷經時光沖刷打磨,最終成為心底最溫潤動人的人間煙火。(張偉)